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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3章 白首相依,不离不弃(正文完 (2)

作者:木羽年華本书字数:K更新时间:
    齐王物色偏房的人选。这些天董宝琴来齐王府来的也极是勤快,隔三差五地就要带各种燕窝之类的补品,拜访杨氏。

    董宝琴嘴巴甜,夸起人来不带一个重样儿,每每把杨氏哄得眉开眼笑的,心里对这董宝琴愈发喜欢起来。

    见董宝琴乖巧懂事,出生显贵。样貌虽然算不得出色,配自己的儿子总算不得太差。况且董宝琴生得圆润脸盘,盆骨也颇为丰满,一瞧就是个好生养的。再看看府中那个,弱不禁风的丧门星。

    此番一对比,杨氏更是看苏婉容不顺眼了。

    杨氏盘算的很好,儿子对那苏婉容有所迷恋,怕是目下不肯休妻。可是待他等娶了这董宝琴进门,生米煮成熟饭,到时候再生下个大胖小子……

    都说母凭子贵,到时候董宝琴的儿子就是齐王府唯一的血脉。有了这么张底牌,往后或早或晚的,还怕正不了名分?

    杨氏打定了主意要让董宝琴进齐王府。自然是千方百计地撮合董宝琴和薛砚之,总是制造机会叫他们两人接触来往。

    薛砚之不傻,时间一长,自然晓得做娘的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。

    一开始坚决不同意纳妾。可是饶是他立场再如何坚定,也抵不过亲生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。在杨氏大哭大闹着以死相逼的时候,薛砚之惊慌失措,咬牙就这么答应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婉婉,你信我,我心里面当真只有你一个。可是娘她、娘她年纪毕竟大了,经不起刺激,娶那董宝琴不过权宜之计。你放心,到时候我便将那人安置在距离南苑最远的院落,我俩还如从前一样,安安静静地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当时薛砚之言辞吞吐,神色踌躇地同她道出这一番话时。就仿佛一桶冰冷的水直接兜头而下,苏婉容的心在这一瞬,彻彻底底地凉了个通透。

    她不禁感到有些好笑。

    那杨氏不是什么省油的灯,在后宫中经历过勾心斗角的女人,城府之深,显然是苏婉容这等初为人妇的女儿家,如何也无法比拟的。

    今日杨氏可以以死相逼,逼得薛砚之娶那董宝琴入门。明日那杨氏同样可以割腕要挟,迫使二人成了夫妻之实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的苏婉容到底心里是喜欢薛砚之的。毕竟爹爹去世,太傅府没落,在这世上苏婉容依无靠的,仿佛身为丈夫的薛砚之,就是她最后可以依赖的人了。

    她记得薛砚之从前待自己种种的好,也愿意信他。可是他明明答应过自己,这辈子只有她一个。他毁约了,以她的脾性自然受不得将自己的丈夫,大大方方地与旁的女人分享。

    不是没有闹过。苏婉容委屈抱怨的时候,薛砚之哄着她,说尽了好话。

    可是苏婉容闹,杨氏也跟着闹。如此,一面是结发妻子,一面是亲生母亲。薛砚之便仿佛夹缝中做人,两头为难。

    董宝琴这件事情上面,他对苏婉容确实有愧,可是他亦是不可能不孝不义,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去寻短见。

    一回两回,薛砚之两头能劝则劝。可是久而久之,脾气再好的人仿佛也会疲惫。

    薛砚之开始时常不回齐王府了。

    一个闲王而已,哪来的那么多差事需要他去做?隔三差五地就要离京办事。可是薛砚之不回府,苏婉容就连最后一个能提她稍稍撑腰的人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王府上下,如今都晓得府中王妃不过空顶着个虚名,又是个没后台的。齐王不在,真正当家做主的还是那皇太妃。于是后来杨氏欺负她,苛待她,下人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哪有人会站出来为苏婉容说半句话?

    落得目下这般窝囊憋屈,孤立无助的境地,苏婉容寒心,难受,可终究还是努力保全自己仅存的一丝的骨气。

    是以,董宝琴被抬进来那一天,苏婉容面上表现得格外平静。一身猩红色喜袍的薛砚之,那天倒是回了府,就站在她的寝房外面,急急拍着门,说是想要见她一面。

    到了这个时候了,此人竟还想同她道歉,取得她的原谅?

    实在是有些讽刺的。

    人,苏婉容自然是不可能去见。甚至不管薛砚之怎么劝,苏婉容简单收拾了些衣裳,就搬进了别院,这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决定。

    其实搬进别院来住,也没什么不好。

    旁的人同情她,觉得她这次是彻底在薛砚之面前失了宠。可是杨氏百般挤兑她,如今又多了个董宝琴给她出谋划策,苏婉容继续留在南苑,今后的日子显然便是越来越不好过。苏婉容一个人住,孤单了些,却还算自在,至少不用在别人眼皮子底下,受人冷嘲热讽。

    苏婉容的这场风寒,来得实在不是时候。自己一个人蜷缩在榻上,发着虚汗,忽冷忽热的浑身难受。杨氏与小夫人,则在前院热热闹闹地庆贺新年。

    杨氏迟迟不给苏婉容请大夫,就让她这么继续忍着。

    于是小病一拖,也成了大病。一场风寒而已,苏婉容竟在榻上躺了足足有小半个月。后来风寒好了,人又瘦了一大圈儿,皮包骨头似的,昔日里娇嫩的犹如出水芙蓉似的小脸,如今也是苍白如纸。

    探春看着自家王妃,原来也是个娇娇明媚的人儿,如今沦落成这副模样,心疼得嘴唇颤巍巍的,不停抹着眼泪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好端端的,这是在哭什么呢。人不晓得的,还以为我这个做主子的苛待了你。”

    伺候在身边的丫头,哭成了个泪人。这会儿大病初愈,倚在榻上的苏婉容,挽唇朝她露出了个淡淡的笑。

    她家王妃,什么都好,就是这性子,不争不抢的,才会每每都被人欺负。

    探春替主子感到不甘,这厢便一边抹着眼泪,一边哽咽着道:“他们、他们实在太欺负人了,咱们也不能一直这么忍着啊。咱们去找贵妃娘娘吧……对!入宫去找贵妃娘娘。贵妃娘娘对王妃好,若是晓得齐王府背地里这般欺负您,定是会出面替王妃撑腰的!”

    说到此处,探春眼睛忽然就亮了。就这么抬着头,声音不乏激动地对苏婉容这么说道。

    苏婉容闻言微愣。

    贵妃娘娘……

    想起几年前刚刚嫁入宫中,便被晋元帝直接封作贵妃,如今更是宠冠后宫的她的这个嫡系姐姐。

    苏婉容唇边难得露出一抹,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。

    是了,她也不能完全算作是孤立无援。至少在那皇宫内院,她还有一个素来疼她照顾她的贵妃二姐。

    即使姐妹俩及笄以后,相继都嫁了人。二姐身为贵妃,自然不如未出前那般自由。身在宫中,却一直心系她这个做妹妹的,时常派人给她送来各式各样,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名贵事物,或是头面首饰。

    二姐能送过来这么多稀罕的东西,正正是说明她在宫中过得极好。

    原本也是。

    也只有譬如二姐那等温柔淑德,品貌双全的女子,才当得起当今帝王的如此恩宠。

    只不过,唯有一点让苏婉容感到奇怪。

    二姐这般一直送她东西,她过意不去。时常写信给二姐,百般嘱咐送货过来的大监,确保二姐着实是收到了。可是二姐却不晓得为什么,从来不回她写的信……

    想起她的这个嫡系姐姐,苏婉容眉眼舒展,心情一时间仿佛也平缓了不少……这会儿却是抬眸看向榻边的探春一眼,摇头说道:

    “清官难断家务事,再者二姐如今贵为娘娘,一个人要操持整个后宫,已经够辛苦的了。这两年我时常得到二姐关照,心里已是感激不尽,如何再去拿这些小事麻烦她呢。”

    **

    因为一个偶然,苏婉容发觉这两年间,坚持自宫中给她送东西的人,仿佛不是她的二姐。

    ------题外话------

    还有两三章的样子,前世番外大概就完结了吧。

    前世007 荷包

    最起初是因为她收到了一只胡桃楸木双鸾菱花纹的妆匣。

    那妆匣缀以翠玉宝珠,就连奁角都是釉彩鎏金的,精雕细琢,但凡个女人家见了都会喜欢。

    杨氏苛待她,自打搬出南苑以后,仗着她孤立无援,就连月例钱也只给那么微薄一点。

    苏婉容尚未出的时候,嫡母分给她的嫁妆不多,可她自己也并非完全没有积蓄,只亲弟弟却是个不争气的,这两年陆陆续续,把钱借给那彻哥儿以后,基本也没剩下什么。

    目下屋中用的桌椅摆设,还是从太傅府带过来的那些嫁妆,甚至身上穿的都是些旧的,又哪里有闲钱去置办这等华而不实的鎏金妆匣?

    苏婉容指尖轻轻摩挲着妆匣上精致的花纹,自是觉得这物件实在华贵好看。可是偏偏竟是以胡桃楸木雕刻而成。

    她与苏适雯是同父异母的姐妹。其实无论是个性或是喜好,都是有诸多的不同。

    唯独一点,

    姐妹俩都对这胡桃楸木过敏。

    短暂的接触没有问题,可是但凡用的时间一长,身上便会发成片成片泛红的小疹子。

    正因了这个,还住在太傅府时,无论是二姐的南苑,或者是她的西厢苑。里里外外,都是见不着胡桃楸木制成的摆件儿的。

    此一点,苏婉容清楚二姐同样知道。于是那人若是她的二姐,便绝不可能故意送她胡桃楸木材质的妆匣。

    这两年屡次自宫中接济她的,恐怕是另有其人。

    不过关于这个谜团,苏婉容很快便得到了足够合理的解释。

    她收到了来自宫中的第一封回信。

    信封有一定厚度,上头的字迹颇为潦草粗犷,果真一瞧就不是出于她二姐之手笔……

    原来二姐身为后宫嫔妃,平日里管理后宫诸事繁忙。每隔约莫十天半月,私下为她送东西过来的人,乃是二姐身边的亲信。二姐固然忙碌,心中却时常惦记着她这个庶妹,几年之前便特地吩咐了此人,私底下要多多关照一些。

    晋元帝登基以后,凤位闲置,后宫大小的事宜,素来都是由她这个嫡系二姐全权负责。女人多的地方,是非就多,毕竟那三宫六院的琐碎,都需二姐一人操持,又兼要伺候那个脾气阴晴不定的殿上之人,分身乏术,实在也是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于是苏婉容并没有怀疑什么。

    可是目下得知了真相,苏婉容心头难免感到有一丝丝的失落。

    二姐在宫中既是这样的忙,她这几年间回过去的那么些信,二姐怕是无暇一一翻看了。

    其实她信中的内容无非一些家长里短的琐碎,但自打搬进别院里住,屋中冷清,尤其是探春白日里在外间忙的时候,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。于是半月写一封信给二姐,仿佛已经成了苏婉容鲜少能与旁人说道心事的机会。

    除了些许的失落以外,苏婉容对那一直以来,替二姐与自己牵线搭桥的亲信,也有着几分愧疚。

    即使是二姐提前下过了吩咐,那人明明可以敷衍了事。可瞧看这两年间送进来的每一件物什,无一不是华美名贵,金雕玉琢的。由此足以见得挑选时的用心,必然是花费了一番功夫。

    到底是麻烦了人家,其实她一个后宅妇人罢了,平日里也没什么机会出门见人,要这么多头面首饰有什么用呢?

    便是写信同那位亲信说道,叫那人往后可以不必再浪费时间在她身上了,若是二姐怪罪下来,便说是她的意思便是。

    但那位亲信,仿佛是个极固执的。

    坚持是贵妃娘娘下的吩咐,他便是必须要做好的。或许是身份被她发现,如今倒是无所顾忌了,常常回信给她。

    “四姑娘无需多虑,我在宫中差事轻,左右闲着,既是贵妃的吩咐,四姑娘这一边,我便是一定要照应着的。”

    也不晓得是笔误或是怎的,这位亲信从来不唤她王妃。

    此般其实是不合礼数的,可是苏婉容并没有因此感到不悦。实际上,反而相比于齐王妃这样的尊称,她更喜欢被人唤作四姑娘。

    就仿佛她还没有嫁人,她还是太傅府从前那个待字闺中的苏四姑娘,貌美年轻,有爹爹疼,日子过的无忧无虑。尚没有落得现如今俨然一副无依无靠,王府弃妃似的窝囊样。

    垂眸细看,又见那字龙飞凤舞的,个头又大,洋洋洒洒就是几大页。与譬如薛砚之那等,自幼在国子监学习书法的权贵子弟,行云流水般俊秀工整的字迹,截然不同。瞧看起来就是潦潦草草的,颇为不羁……

    都说字如其人,苏婉容虽说没见过这位亲信的人,但从他的字迹上面看,仿佛便能瞧出来,这人现实里,应当是个不拘小节的男子,大抵还是个脾气颇有些急躁的……

    思及此处,苏婉容心下莫名感到有几分好笑,唇角便微微挽了挽。

    苏婉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,旁人待她一分好,但凡她有条件,她便会十倍百倍地回报给那人。

    如今她这般处境,对方是贵妃二姐身边的亲信,在宫里的日子,没得比她这个空有虚名的齐王妃还要来得滋润许多呢。也曾想过将二姐送给她的那些,换些银钱,转赠给这位亲信,也算是抱了恩了。

    可这位不知姓名的贵人,仿佛却是不愿意收的。

    之后也是忽然来的一个念头,想着自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,唯独女红做的尚且可圈可点。就想着亲手绣一个荷包给那贵人,表了心意的同时,寓意也好。

    “贵人虽是替二姐做事,这些年到底是对妾身有诸多照顾,何况这么长时日,终究是麻烦了贵人……妾身歉疚之亦是感激不尽,只妾身身无所长,唯独绣活还算能够入眼。便思忖绣一荷包,聊表谢意。却是不晓贵人偏爱什么花式颜色?”

    她反复斟酌,时隔数月以后,还是认认真真写了这么一封信,托送货小厮交予那贵人手上。

    后来那贵人回信说,若是不麻烦的话,荷包用什么花式颜色都好。

    苏婉容是个不喜欢亏欠别人的人,尤其是对着个外人,此番见这贵人,言语间还是颇为客气的,但到底是愿意收了,她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她是月娘,是齐王府后院里普普通通的一个涣衣仆妇。

    她过去的经历很苦,甚至可以称之为难以启齿。

    被亲生父亲卖去边陲之地做了军妓,在那等荒凉贫瘠的地方,哭泣着,绝望着,忍受着十六七女儿家清清白白的身子,被那群虎狼一般野蛮肮脏的男人,一次一次地欺凌侵占。

    她想过死,可是偏生就在那兵荒马乱之中,她生下了她的儿子。

    一个甚至不晓得他爹是谁,被所有人嘲讽漫骂成野种的儿子。

    可是那毕竟是她的孩子,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。那么软软小小的东西,她不忍心将他一个人留在世上。

    于是她咬着牙,就这么举步维艰地活了下来。

    后来也是一个机缘巧合,她撞了好运,被招进齐王府做了王府里的下等奴仆。

    月娘把这个机会,看做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是她彻底改变自己命运的一个契机。她肯吃苦,比一起进来的任何人都要努力。

    管事婆子对她的表现颇为满意,所以开始给她分配一些好的差事,让她去后院给贵人们涣洗衣裳。

    齐王府里的人都不认识她,不知道多年以前,她其实是军营里一个人人可欺的军妓。

    这里没有对她的漫骂轻视,也没有朝她吐吐沫星子。只当她确实如她自己描述的那样,是一个命不太好,几年前丈夫死于沙场,拖家带口的一个寻常寡妇。

    对此,王府的那帮子下人们,开始同情她,可怜她。于是平日里三三两两的,便会同她主动说话,甚至对她诸多照顾。

    月娘从来没用感受过这种感觉。

    她很高兴,高兴得心中酸楚。

    觉得从前在那般凄凉偏远的边陲之地,那种犹如噩梦一般,苟延残喘的苦日子总算过到头了。

    一切似乎都再往好的方向发展,直到那一天。

    那一天,阴差阳错的,月娘遇见了这辈子她最厌恶,最反感的那个人。也就是齐王府的王妃,苏婉容。

    前世008 月娘

    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,身边又拉扯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。平日里总是有诸多的不方便。

    虽是替齐王府做事,可是说白了月娘只是区区涣衣的下等仆妇罢了,每月的月钱能有多少?不过是勉强温饱的程度罢了。

    她也不想的。

    若非儿子染上了时瘟,她实在寻不出法子,也不会动手去偷那通铺大丫鬟的银钱。

    月娘是愧疚的,可是为了儿子她只能昧着良心去做这档子事。可是她已经提前想好了,等儿子病养好了以后,待她攒足了钱,势必是要连本带利还给那丫鬟的。

    可是苏婉容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。

    她揭穿了她。

    在后院下人们众目睽睽,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之下,就这么直白露骨地、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。

    “下次莫要再犯这样的事了,在府里面做事,大家同你一样,都不容易。倘若当真有困难,便同我说,能帮,我自然会去帮你。”

    年轻貌美的小王妃,一袭素净的丁香色对襟褙子,虽梳着妇人发髻,可是因为年纪太小,五官固然绝色,瞧看过去总是显得有些稚嫩的。

    那人仪态娇娇地娉婷立在那里,目下就这般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她。当那清凌凌的嗓音不急不缓地一出,便将后院一众奴仆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。

    在那些嘲弄的,讽刺的,无比熟悉的轻蔑,充满恶意的注视下,月娘颤颤巍巍地趴跪在地上,嘴里一个劲儿地哆嗦着:“谢……王妃开恩,贱奴再也不敢了,贱奴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将头埋得很低,却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了周遭的下人们是如何骂她的。

    小偷、贼、脏、恶妇、手脚不干净的山中狼……

    月娘的手紧紧攥着,指甲陷入肉里,可她却感觉不到疼。她颤抖着,哆嗦着,眼睛逐渐有些模糊,后来就有泪水从眼眶里滴答,滴答,一滴一滴地滚落出来。

    就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,那苏氏把她苦苦攥着的,维系着的,最后那一抹遮羞布狠狠地、残忍地、不留情面地直接撕碎。

    将她最后残留的那一点少得可怜的自尊心,轻而易举地践踏在了脚下。

    月娘觉得这是个极其虚伪的人。

    自打苏氏当众揭穿了她偷窃的事实,她入府以来,苦苦经营,好容易得到的那些善意,友好,一夕之间统统离自己而去。

    管事婆子觉得她是个手脚不干净的,再也不分好的活计给她了。一同当差的那些个丫鬟小厮,白日里做活时,亦是避她犹如蛇蝎。站的远远地,交头接耳地对着她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后来也不晓得是哪里传出来的消息,不知是谁把她从前在边陲之地做过军妓的事情给抖了出来。

    俗话说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
    当真就是这么个道理。

    逐渐的,莫说是别院的仆妇们了。就是同月娘睡一个通铺,昔日里时常照应她,与她聊的颇好的另一涣衣女碧荷,也不愿意再与她来往,甚至背地里和别院的丫头们说着她的坏话。

    落得这般境地,多少次,月娘无法抑制地躲在屋中,抱住她年幼的儿子压抑地哭出了声。

    不能说她自己完全没错,

    可是那人当时分明可以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的。

    左右两钱银子罢了,之余她一个贵为齐王妃的人来说,根本就不算什么的不是么?

    可是苏婉容还是选择揭穿了她。

    因为那人当时轻飘飘的一句话,她仿佛一瞬之间被打回了原型。她开始受人排挤疏远,再恶劣些的,甚至会言语上辱骂她,欺负她。管事婆子不分配差事给她……

    月娘在齐王府下人圈里面过的很不好。

    她后来的处境越来越差,于是每每回想起那人曾经高高在上的一句:“若实在有困难了,我自然会去帮你的。”

    月娘只觉得,实在伪善,可笑。

    是,没错。那日给她儿子看医的银两,后来是苏婉容这个做王妃的出的。可是出这些银钱的代价,却是从今往后,她,以及她年幼的儿子,长长久久被齐王府所有的人轻视孤立。

    后来齐王纳妾,王妃不肯。可毕竟姜还是老的辣,苏氏斗不过皇太妃,最后终是落得个独守冷院的下场。

    月娘便认为,此人不仅自以为是的虚伪,实在也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。

    自古女子三从四德,便是长安城稍稍有点家底的男人,哪一户不是三妻四妾?更何况她嫁的还是堂堂王爷,自己原就是个生不出的,却要求对方一辈子只她一人。

    到底是个天真烂漫,不通世事的娇小姐,想法实在幼稚的可以。若月娘来说,如今的这一切,都是苏婉容她自己作出来的。

    她已经拥有了太多旁的女人一生都羡慕不过来的东西,却根本不懂珍惜。固执地坚持一些天方夜谭的东西。平日里忧愁的那些事情,在一无所有的月娘眼底,看起来都不过是无病呻吟罢了。

    一生一世一双人?这天下又有几个男人真正能够做到?

    这个时候的月娘,早已经把自己如今受下人排挤,身处这等艰难的处境,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归根在了苏婉容的头上。

    觉得就是当初此人的口无遮拦,才使得她沦落至如此田地。

    于是,因为某个阴差阳错的机缘巧合,月娘被调去了王妃的别院帮着做事。看着王妃因为从前咎由自取的种种,现如今过的一样不好。这是月娘几年里遇见的最舒心的事情。

    取得苏婉容的信任,并非什么难事。

    毕竟这就是个脑子单蠢简单的。旁人对她一点点好,就以为是真心待她了。这种傻子,怕是人家把她给卖了,还傻乎乎地给别人数钱。

    二十多岁的妇人家,年纪实在已经不小了。这苏氏又被诊出来是个终生不孕的,如今皇太妃容不下她,王爷也由着她自生自灭……苏氏这下半辈子十有八九,估计就落得个孑然一身的孤苦收场了。

    月娘取得了苏婉容的信任,白日里能够近身在她身边做事。于是便亲眼目睹了苏婉容这副红颜憔悴,日益干瘪消瘦的模样……

    月娘的心里一瞬间平衡了不少。心道你当初害我如此,到底是要遭报应的。看吧,如今的你照样不得好过。

    可是好景不长。

    月娘固然打心底的不喜,甚至怨恨苏婉容。可是她不得不去承认,这也实在是个好命的。

    那个齐王,他心里确实是有她苏氏。

    府里的人都觉得,后宅的争吵不休让齐王逐渐厌烦,毕竟糟糠之妻不如新欢。在体贴懂事,又是名门所出的董宝琴面前,齐王还是选择舍弃了蛮横无理的发妻。

    可是月娘晨间打水涣衣的时候,不止一次地望见,长廊深幽之处,一袭白袍的齐王身姿俊挺,青松一般静立在墙角的阴影下,就这么一动不动地,出神地盯着王妃的那一扇微微敞开的窗棱。

    饶是世人将这一位王爷的心境剖析得再如何头头是道,可是眼神骗不了人。

    隔着层层疏木,月娘不近不远,却恰好清楚瞧见了这位王爷眼底的那一丝心疼与后悔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的月娘已经清楚意识到了,但凡齐王心中有那苏婉容一天,终究是舍不得她过目下这般寄人篱下的日子。此番挣扎与犹豫之后,说不准这素来孝顺母亲的齐王爷,当真会为了佳人再与皇太妃争上一回。

    更何况除却齐王以外,这苏婉容在皇宫中,还有一个与她关系甚密的贵妃嫡姐。

    若是被宫中的人晓得王妃在齐王府过的不好,那贵妃娘娘势必会站出来替苏婉容撑腰……

    月娘她不甘心。

    同样都是出身不好的女人,凭什么独独只有苏婉容这么好命?

    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,齐王后悔了,不顾一切地将苏婉容接回了南苑。这个齐王府里,那便独独剩下她一个人孤立无援,举步维艰了。

    月娘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。

    于是她便把齐王屡次站在别院长廊,暗中偷看苏婉容的事情,悄悄告诉给了董宝琴。女人最懂女人,月娘只看一眼,便晓得这个董宝琴,并非表面上那般柔顺淑良,城府可深着呢,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

    其实月娘原不需要对苏婉容下药的。

    后宅妇人的手段,一个比一个阴狠恶毒。她暗中泄露消息以后,善妒的董宝琴,日后断然是愈发容不下苏婉容的了。

    可是月娘对苏婉容心中有怨,当年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的仇,她若不报,这辈子恐怕都会是个遗恨。

    单单将她逐出王府,月娘觉得,实在是太便宜苏婉容了。

    ------题外话------

    掐指一算,还剩最后一章。

    前世009 怅然若失

    同一件事情,若经有心之人添油加醋地一番描述,便能轻而易举扭曲成另外一种意思。

    自打董宝琴听说齐王这些年里,竟背着府里人,时常驻足在那苏氏的别院门前,一站便是半个时辰。一直以来,苏婉容维系的那一副置身事外的清高样,此时落在董宝琴眼中,那便是欲迎还拒,故意惹薛砚之上钩的狐媚子手段了。

    高门后宅教养出来的千金小姐,当然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。董宝琴自诩出身高贵,若非为了心上人,又怎可能自辱身份,下嫁齐王府做区区一个妾室?

    原本就视这苏婉容为眼中钉,肉中刺。得知此事以后,也顾不得齐王府日后是否会传出丑闻,此人便是断断再容不得了的。

    月娘暗地里做这一切事情的时候,从头至尾,苏婉容都是被蒙在鼓里的。是以,在最起初的时候,她甚至感到有些不解。

    她这一辈子过得确实窝囊。少女怀春时盲目地喜欢上一个人,说什么都要嫁给那人不可。落得如今这副境地,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遇人不淑,实在怨不得别人。

    于是苏婉容几乎也已经认了,自打搬出南苑以后,她安安静静地经营着自己的日子,不争不抢……二女侍一夫,那董宝琴看她不顺眼,苏婉容能够理解,可是她却不理解。仿佛是一夕之间,不晓得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,此女竟开始处处针对起她。

    一个是孤立无援,没有靠山的弃妃,另一个则是齐王的新宠,堂堂镇国公府的嫡女,背后又有皇太妃坐镇。

    齐王府的下人们都是些墙头草,着实是势力的很。这种情境之下,应该帮着谁,又该冷落谁,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。

    苏婉容之后的日子,显而易见地更不好过了。最起初是厨房那边故意最后来送别院这里的吃食,以至于饭菜端到苏婉容这里的时候,清汤寡水不说,都已经全部冷掉了。

    之后的几次,探春见天气好,也就是扶着王妃出去散步的功夫,回来以后,就见屋里的那些瓶瓶罐罐,该摔的摔,该砸的砸,一片狼藉。

    每每见到如此,探春都替王妃觉得委屈。那些个小家仆,胆子再大,若是没有人在背后撑腰指派,再怎么样,也不会无缘无故欺在她们头上。

    可是凭什么呢,王妃从没有招谁惹谁,反而一直都是受苦受憋屈的那一个。凭什么要被这些人这般对待?

    相比于探春的不甘委屈,苏婉容本人倒是显得平淡不少。

    不是不甘心,不想争。而是她哪怕去争了,即便是与杨氏,与那董宝琴彻底撕破了脸,之余现如今的她而言,又会有什么好处?不过是毁了自己的同时,又牵连了身边的丫头。

    她近来显得有些郁郁寡欢。倒不是因为董宝琴在前院如何作妖,而是不知不觉,仿佛有一阵未曾收到宫里面捎来的消息了。

    宫里不再送东西过来,甚至连一封书信也无。不晓得是二姐的意思,还是二姐身边那个亲信,终于意识到她的麻烦,不愿意继续跑这趟差事了。

    想当作谢礼送出去的那只荷包,甚至尚来不及绣完……

    这其实原本也是苏婉容所期望的,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,再麻烦任何的人。可是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断了联络,心中难免会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。

    苏婉容明明是个嫁了人的,可是十年以来,一直形单影只,幻想中成亲以后夫妻举案齐眉的日子,终究是个泡影。几年如一日,守着空荡荡一个冷院,问她寂寞孤独吗,说没有,自然是假的。

    可是仿佛这么多年,不知不觉之中,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将自己的喜乐琐碎,以书信的方式分享给身在他方的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无论对面倾听的那个人,是她的贵妃二姐,亦或者是其他任何的谁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苏婉容想要息事宁人,可旁的人却未必愿意给她这份安宁。

    听说探春出事的时候,苏婉容面色一白,猛地便从别院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出。可是待她赶到齐王府后院时,看见的却是探春倒在血泊里,死不瞑目的一具尸体。

    今日立冬,齐王府的厨房按照惯例,一大早就煮好了一大锅水饺。探春想着王妃起身时能吃上热腾腾的饺子,二来也图个喜庆,便打算去厨房先给王妃要一碗回来。

    可谁知道,却在后院听见几个嘴碎的婆子,聚在一起说王妃的坏话。

    那话讲得极为难听,护主心切的探春哪里能忍?当下头脑一热,不管不顾地就冲了上去,欲替王妃说话。

    恰巧那几个婆子在后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仿佛又在董宝琴董小夫人身边办事。一听说这不长眼的贱婢竟是那齐王妃身边的人,如今王府办事的下人,那个不晓得齐王府的王妃空有头衔,其实就是一被齐王打入冷院的弃妃罢了?

    又见这贱婢口无遮掩,放肆的很。一时也没了顾忌,一言不合竟是就打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探春平日里粗活做的再多,也不过是个身形瘦弱的丫鬟罢了。那几个婆子原本生得结实粗壮,三下两下就把探春压在了那里。对着她拳打脚踢的,没个轻重,未半刻的功夫,人就直接趴在地上咽了气。苏婉容平日里再怎么忍气吞声,死的人是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贴身丫头,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不可能忍。

    可是当时恰逢齐王不在府中,苏婉容一气之下,便登门找了那董宝琴。

    情敌相见,昔日里伪装的端庄乖巧形象,顷刻间毁之一旦。董宝琴表情狰狞地撕扯上去的时候,与自己亲近的丫鬟就这么无辜地死了,苏婉容亦是咽不下这口气的,不可能站在那里由着别人打,于是自然也动起手来。

    之后两个人都受了伤。虽都是女儿家,可是董宝琴这些年好汤好水地伺候着,又胜在年轻。反观苏婉容,终年缠绵病榻,纤瘦憔悴的身子那里经得起这般折腾?

    自然是苏婉容伤的比较重。可是杨氏匆匆赶过来的时候,却只是拉着董宝琴的手,煞是关切地询问伤势。却以不守妇德,刁悍无理,有损王室威严之名,将苏婉容关入柴房闭门思过。

    而次日,那董宝琴便趾高气昂地过来找她了。

    那大概是苏婉容一辈子最最窝囊的时刻。

    明面上是堂堂的齐王妃,却要被新纳进来的妾室赶出王府。

    那时华服加身的董宝琴,身边丫鬟环绕。香软的帕子嫌弃似地扇了扇柴房里那股子潮冷的霉味儿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一身狼狈,双目怒睁的她。

    “你说我区区一个妾室,有什么资格能赶你走?”

    董宝琴由左右丫鬟簇拥着,懒懒地把玩着手里的绢帕,这会儿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,于是也便真的掩唇笑了出来。“有什么资格?今日,我便让姐姐看看清楚,我究竟,有没有这个资格。”

    当那白纸黑字的休书,轻飘飘落在苏婉容面前的时候,她整个人一下子怔住了。

    苏婉容跪坐在地上,呆呆地看着纸上隽秀洒脱,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,脑海里有片刻的失神。

    原本早已经不在意了,可那毕竟是曾经真心相待过的人。如今一纸休书,一刀两断,那人甚至不愿意出面亲手交给她。究竟是何其狠心,何其讽刺。

    “看见了吧,这便是王爷亲笔写下的休书,特意交代妹妹我好生交付到姐姐手上呢。从前姐姐受宠时,也曾侍奉在王爷左右。王爷的字迹,姐姐定是不会陌生。”

    董宝琴蹲下身来,一把扯住苏婉容的头发。她放轻了声音,在苏婉容耳边逐字逐句,缓慢而语调嘲讽地嗤声道:

    “你如今已被王爷厌弃,皇太妃也容不下你了……你区区一王府弃妇,脸皮究竟是有多厚,竟还这般死皮赖脸地赖在齐王府上。”

    ------题外话------

    还能再活一章

    番外我随缘更的,不知道有没有人等。但你们等了我会很愧疚的,其实想起来过来刷刷就行了TAT

    下一章是呼应正文001章的前世。

    前世010 终章

    苏婉容身无分文地被董宝琴连夜赶出齐王府以后,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三日,最后实在走投无路了,自然而然便想到了,与自己有血脉之前,且这两年一直暗中关照她的贵妃二姐。

    身心力疲地在暖香坞外面跪了整个白日,未曾想,非但没到得到二姐的接济,竟是受了一通落井下石的嘲讽。

    错愕,惊愣,不解,受伤。

    千百种情绪,当苏适雯用那种轻蔑鄙夷的刻薄目光扫向自己的时候,一齐涌入脑海。

    耳畔回荡的都是那些极为刻薄的话,这个朱钗环绕,穿着光鲜的贵妃娘娘,与自己记忆力那个温和心善的二姐姐,截然不同,令她感到十分陌生。仿佛几年间的挂念和感动,统统都是一个笑话。

    苏婉容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站起来的,指尖刺入掌心,眼眶也微微有些发酸。可是仅存的那一点点的自尊和骨气,使得她最后的最后,嘴唇终是扯出一抹淡而得体的笑容,绷紧了背脊,深一脚浅一脚地转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这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,寒风瑟瑟,大雪飘飞,空荡荡的官道上瞧不见几个人影。

    实在是太冷了,她身上衣物单薄,只能把生了冻疮的一双粗糙的手,颤巍巍地极力再往袖子里缩了缩,低着头,孤零零地踏着积雪而行。

    想着出身,变没注意到脚下的路,以至于竟然不小心撞上了当今圣上的御辇。

    当泛着寒光的锋利长剑,“刷”的一下架在脖子上时,苏婉容一个妇道人家,登时骇得双腿一软,下意识便跪在了地上。后来为了自保,诚惶诚恐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胤莽便是这个时候再一次遇见她。

    除了沙场上,面对敌军时,处处谨慎。寻常的时候,胤莽算不得多么细心的人物,用粗枝大叶来形容也并不为过。

    可人对待自己在意的事物时,仿佛总是有些非比寻常。譬如说,面对她时。十年前的惊鸿一瞥,从此眉间心上再无人。又譬如此刻明明只靠声音辨别,他就已经完全能够确定了,这便是当朝齐王的正妃,昔日里那个太傅府貌美如花的苏四姑娘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是太傅府的四姑娘?”

    分明已经十分笃定了,这一句话仍旧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说起来,其实这并非他第一次见她,甚至是夜里时常出现的梦中人。可这却着实是他第一次,真正意义上面对面地同她说话,声音难免显得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他知晓他对自己的臣子之妻,这些年都存着些什么不堪入耳的龌龊心思。也晓得这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,是个顶顶好的姑娘,原本就不该这般被人亵渎的。

    当苏婉容偶然一个意外,窥破胤莽并非自己的贵妃二姐。无论他身份是谁,与外男私下频繁互通书信,终究不合礼数。

    她有意规避,胤莽也察觉出来了。固然舍不得,可是不想令她为难,也不想打搅她的生活惹她不喜,于是狠了狠心,从去年起,便彻底不再送东西过去,甚至故意忍着不去打探她的近况。

    是以,胤莽其实已经有些时候,耳边没有听说关于齐王府的任何消息了。

    更别说亲眼见着她的人。

    面对这种始料未及的偶遇,胤莽克制着内心那种几乎压抑不住的,他也无法形容的某种莫名的喜悦,透过轿帘的缝隙,近乎贪婪地看向她。

    这些年午夜梦回,总是能梦见的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。

    然后,

    胤莽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实在瘦了好多,单薄的身形瑟缩地跪在雪地里,像是一阵风吹来,就能直接把她给吹走似的。

    苏婉容屏气凝神,战战兢兢回皇帝话的时候。胤莽便隐于暗处,身躯僵直地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人。

    这个衣衫褴褛,浑身狼狈,灰头土脸的落魄妇人,无论如何,都根本难以与当年那个站在落英缤纷的枫林之中,扯着情郎的袖角,噘嘴嗔声撒娇的粉润姑娘联系在一起。

    从前是多么娇美无双的人儿,究竟是经历了什么,才被糟蹋成如今这副模样?

    难道是薛砚之待她不好?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起,怒火几乎是顷刻间充斥了胤莽整个胸腔。

    他这辈子心心念念,却求而不得的东西,压在心底多少年,都实在难以启齿的那个卑劣的念想。就这么被人糟蹋作贱。

    怒火攻心,胤莽面色铁青,恨不得将这些年欺负过她的人,立刻统统碎尸万段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到底怕吓着了她。

    他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,仅仅是在袖下捏紧了双拳。深吸了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,试探地说道:

    “……朕的意思是,左右四姑娘你的阿姐也在这宫中。若是你过得不好,便再入宫来。事无巨细,贵妃她也能照应你许多的……”

    他多想告诉她,其实根本就没什么贵妃阿姐。这些年送东西给她的,写信给她的,一直暗中企图以见不得光的手段,偷偷照顾着她的人。一直都是他。

    可是他不能,不能告诉她这些。

    又一次以她贵妃二姐的名义,小心翼翼又惴惴不安地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。

    再然后,

    失落又在意料之中地,

    她摇头,笑着拒绝了他。

    胤莽感到很失望,可是又仿佛是在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毕竟书信往来了这么多年,他比谁都清楚这么个身心娇小瘦弱的小女人,内心其实是比谁都要倔强。

    像她这种自尊心这么强的姑娘,若是手脚健全,又怎么可能会去接受别人平白无故的施舍。

    胤莽纹丝不动地坐在龙辇,就这么僵硬地抿着锋利的薄唇,看着那单薄的身影逆着寒风,踏着积雪吃力地逐渐走远,风雪飘飞之中,慢慢地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。

    胤莽没有让轿奴抬着龙辇离开,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失神地看着远方。

    他同自己说,还是算了吧。

    固然你心心念念着这么一个人,人家甚至连你的样子都没有见过。你与她注定缘分如此,算了吧,不是你的东西,强求不来。

    于是胤莽几乎就真的要放弃了。

    可是电光火石之间,他的脑海却里忽然涌现出一段画面,那是不久前频频在夜里出现的一个梦境。

    小姑娘一袭桃粉色散花褙子,美眸含泪,娇娇生怜。她啜泣着,哽咽地跟他说,这些年她过的一点也不好,日子过的很辛苦,齐王府所有人都在欺负她。

    见她哭了,梦里的他手忙脚乱,慌的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哄。情急之下,他头脑一热地脱口而出,说是要把她接进宫里,往后由他来待她好,由他来照顾她。

    可是这么一句,显然并没有起到哄人的效果。

    她怔了一下,然后眼眶一红,哭得更加伤心了。

    梦里的四姑娘并没有现实中的端庄仪态,她哭着捶他打他,控诉他说:“你有你的三宫六院,七十二嫔妃。我一王府齐妃,入了你的宫,岂不被你的那些美人给欺负死?往后的日子怕是还不如现在……这算什么对我好?你就是个油嘴滑舌的大骗子……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数年前亲眼目睹她与那人郎情妾意,实乃一对璧人。于是梦到这些,只能自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。

    可是今日亲眼目睹了这些,知道她这些年在齐王府确实过得不好,甚至随意打探到,原来那薛砚之连休书甚至都已经写好了……

    此人有眼无珠,这般负她,胤莽愤怒,恨不得当即手刃了薛砚之。可是脑海里忽然浮现的这个梦境,却仿佛当头一棒,一下子打醒了他。

    愤怒之余,心底竟突兀地升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激动与欣喜。

    他产生了一个极大胆又冲动的念头。

    接她入宫。

    是啊,接她入宫。

    从前是以为她过得很好,克制着不想打搅她的生活,如今她被齐王府抛弃了,为什么不能由他来照顾她?

    别人不要她,他来要。别人抛弃她,他便捡回来小心翼翼藏进宫里,往后便如护着眼睛珠子一般地宠着她,疼着她。给她全天下最好的一切。

    有了她,要那形同虚设的后宫还有什么用?她若不喜,待今日回去了,他就把后宫给废了,从今往后,宫中除他以外,她最大。这世上再也无人胆敢欺她,

    这一次,他不必再遮遮掩掩地借用什么贵妃二姐的身份,偷偷摸摸地对她好。

    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出来,以一个男人的身份,宝贝她,理直气壮地护她一辈子。

    这念头一起,胤莽几乎压抑不住胸口失序的心跳。他立刻扬声,吩咐手下去寻人,寻那个刚刚险些撞上龙辇,那个瘦弱不堪的妇人。

    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外面下着雪,路本就难走,她一定没有走远。现在去追,一定能够找到。

    快去找吧。

    等找到了人,就马上带来他的面前,这一次,他再也不会放手。

    就这么怀揣着兴奋期待的心情,胤莽在龙辇里坐立难安地等。

    可谁曾想,他并没有等到那个魂牵梦绕的人,侍卫急急地跑来,说是方才的妇人在宫外不远处的松树林里,出事了。

    他从龙辇中一跃而下,就在众目睽睽之下,威仪全无地匆忙往侍卫所指的方向赶。可是他还是来得完了,等他冲进了那片松树林,看见的便是她奄奄一息,躺在雪地里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赶到的时候,她还在呕血。呕出来的血是黑红色的,她中了剧毒。

    “爹爹……是……爹爹吗?”

    他双手发颤地将她抱进怀里,这个时候她微微睁了睁眼,干裂的嘴唇嚅嗫着,吃力地挤出这么几个字。

    许是意识不清了,她把他当成了她已逝的爹爹。

    她还在不停地咳血,明明看起来很难受,连呼吸都十分困难。她已经睁不开眼睛了,唇角却是弯着的。

    听她断断续续,却像是解脱一般,声音越来越轻地说道:“真好……以后……以后就能和爹爹一起了,婉婉……婉婉再也不是一个人了……”

    道完了这句,她就靠在他的怀里,彻底没了气息。

    胤莽垂头,看着小女人瘦弱脏污,却显得极其安详的一张小脸,低声喃喃:

    “可是婉婉,你走后,就只剩下朕一个人了……”

    **

    在那以后,宫里人明显感觉到晋元帝的变化。

    变得愈发手段狠辣,性情暴戾。

    当晋元帝下令,将后宫里所有妃子,无论品级,一律全给杀了的时候。宫人惊恐不安,觉得皇帝这一定是疯了。

    听说贵妃娘娘是皇帝一杯毒酒给赐死的。

    那可是贵妃娘娘啊。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,昔日里受皇帝千娇百宠的贵妃娘娘,说赐死就赐死。这晋元帝的心得有多狠啊?不是疯了还能是什么?

    可是胤莽自己,却觉得这苏适雯理应去死。

    他对这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没有一点感情。原本留此人在宫里,便是为了方便他寻个借口,照顾宫外她的妹妹。如今做妹妹死了……此女不是她未出时,关系最好的嫡系姐姐么?

    她都已经死了,这个做姐姐的没有理由继续活着。就都下去同她陪葬吧。下面那么冷那么黑,她一个人先去了,定是要害怕。

    胤莽不知道她生前在齐王府,都被谁欺负过了。于是留在齐王府的人,他一个也没有放过。

    那薛砚之是他亲自一剑刺死的。

    听说她死的当日,薛砚之这个做丈夫的竟然人远在洛阳。

    就算休书的事情,是一桩骗局,就算他薛砚之从未起过休弃她的念头又能如何?

    他并没有护好她,这就已经是十恶不赦的死罪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一夕之间,齐王府遭了灭门之灾。

    那日离开齐王府前,胤莽去了趟别院,据说是齐王妃生前的居室。

    因为是冬日,院子里她养的芙蓉花都已经枯死了。屋里面空荡荡的,冷清又安静。

    从堂屋走进她的闺房时,见这房内陈设实在简单,不过一桌一榻一柜而已。眸光一扫,当视线落向榻头的某处,胤莽目光霎时顿住。

    却见床榻上,衾被折叠整齐。秋香色的引枕旁侧的绣篮里,摆放着一只早已经做好了的玄色云纹的荷包。

    “昔日贵人对妾身有诸多照顾,妾身身无所长,唯独绣活还算能够入眼。便思忖绣一荷包,聊表谢意。却不晓贵人偏爱什么花式颜色?”

    “若不麻烦的话,只要是四姑娘绣出来的,都是极好。”

    ------题外话------

    至此,前世番外完结

    关于最后黄桑的结局,第三卷40章已经交代过了哦,忘记了的可以去回顾一下233

    ps。如果接下来有别的构思,也会继续更新番外的~最后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陪伴!咱江湖有缘再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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